写小说累吗 当代青年光是这么活着,就挺辛苦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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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2日,青年作家薛超伟入选第二届“王蒙青年作家支持计划·年度特选作家(2022—2023)”。评委会认为,他的小说流动着道法自然的空灵之气与天真果敢的少年真气。在处女作《隐语》中,他营造了一个自在而宽阔的世界,现实、历史与文化作为一种特殊的隐喻与指涉方式,轻盈地化入小说之中,丰富了小说的意蕴,也暗示了青年作家身上潜藏的可能。
人民艺术家王蒙颁奖并寄语道:写作是一项长期的事业,不但要有文学的能量,还得有积累,对生活保持欣赏的态度、灵动的把握,以较劲和苦钻的精神,努力获得文学的成绩。
《隐语》薛超伟著(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年2月版)
颁奖论坛上,对青年写作和青年观察,薛超伟有独到的见解。一方面,“现在的青年已经生活在另一种语境里,但传统还在发出一些回声。面对当下,传统迅速式微的场面,如果适当往回看一眼,吸收一些过去的表达为己所用,反而可能会形成一种新的气象。”
另一方面,“青年真实的心灵世界,已搬迁到网络上。可能要多上网,才能观察到青年最真实的生活。这与传统很不一样,会衍生出一些全新的青年写作,去了解和书写异化,才能有进一步的反思和抗争。重新回到个人的内心、独特的小世界,可能是青年写作的一个方向。”
此前我们曾联手多抓鱼,就小说创作与时代情绪的关系,邀请薛超伟与张怡微两位青年作家展开讨论,知名媒体人约小亚主持,以下为对谈实录。
文学圈的网友奔现
约小亚:张怡微老师虽然没有见过薛超伟,但在很多年前就有交集,薛超伟是复旦创意写作MFA专业毕业的,张怡微现在是这个专业的导师,也是中文系的副教授。要不讲一下你们之间的故事?
薛超伟:这是我自己单方面追星的故事,张老师年少时就为人熟知,我开玩笑说她就像养成系的爱豆(idol),是陪着读者一起长大的,我也是这些读者之一。
她来我们班级课堂旁听王安忆老师的课,我会在微博上问一下“这是你吗?”她说“是我”,我当时就觉得好神奇,这位勤奋的作者,居然会在听课的时候摸鱼,马上回复我的私信。
张怡微:我再也不会回你(笑)。
《隐语》好在哪里?
薛超伟:《隐语》官方的宣传词是前后共写了8年,其实是第一篇小说写于8年前,我中间去做了些别的事情,等后来觉得写作才是真正想做的,在三四年前才又拾起,写下剩下的7篇,虽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8年跨度,实际上也凝聚了我的心血。
张怡微:我喜欢《隐语》跟《化鹤》。《同屋》写得也不错,非常生活流,写在上海生活、租房子跟女朋友之间的故事:一对同居的朋友合租房子,和另外一对情侣共处一室,生活不易,隔音效果也很差,小情侣经常吵架……我们显然可以感觉到生活和情感沟通上的不便。
我想薛超伟原来是这样的风格,看到后面发现不是。《隐语》的特别之处在于,它不是一个作家的某个阶段,而是一个作家希望在第一本书里呈现不同的写作风格,可能每篇都不太一样,会精心设计,有很强的“表演感”——足以通过一本书来展示超伟不同的创作阶段,以及不同阶段对写作的思考。
小说集的语言比较好,像同名短篇《隐语》,有解谜的过程,同时也有比较多元的方言文化,例如闽南话,他自己又是温州人,如果大家跟这些地方有连接,看的时候会很亲切。也有人物在不同空间的游走:想来到大城市生活,或者想退出大城市进入一个精神空间,不论是宗教的空间还是其他空间,总能够感觉到他在写作过程当中,所受到的不同力量的撕扯,想找到一个最好的叙事位置。
薛超伟:大体上就是这样。不同的语言不是说我写不同的东西,为了在各阶段去实现自己的某种尽力表演,而可能是身体内部的化学物质、激素,让我在不同的年龄段写出了不同的作品。它可能是自发的,不是我非常刻意想要去表演的。
约小亚:在写《隐语》的过程中,你觉得有暴露自己的哪些问题吗?
薛超伟:我在自己写作的过程中,好像确实没有很自觉地觉察出我有暴露出什么问题,只会觉得自己写得很慢,把这些东西给朋友看,他们也都会夸,就“邹忌讽齐王纳谏”那种,但因为夸得很到位,所以我也都当真了。
约小亚: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他们是“邹忌讽齐王纳谏”式的夸赞?
薛超伟:开个玩笑。我真实感觉到的问题,是我有一种语言尴尬症,跟我本人的性格蛮像的,看到我写的小说里面情绪泛滥,或者说作者的自主意识非常强烈的时候,我就会很尴尬,会把形容词删掉,把作者跳出来议论的语言删掉,使作品本身形成一种自洽又简洁的风格。
现在我觉得这也是个问题,简洁虽然是一个优点,但那也说明你没有把一些东西充分写下来,写得不够完全,所以我现在不会一味把东西删掉,还要做一些加法,这是我目前想到的一些问题,我要做出的一些改变。
张怡微:难免的。在意别人的看法,希望被肯定,又害怕别人的批评是对的,不用过度反省写作,对写作持有情绪稳定的偏见,不是一件太坏的事情。
文学创作有必要迎合市场吗?
薛超伟:对于文学创作来说是没有办法去迎合市场的。如果你有野心,也不会从事文学创作了。但作家是想有读者的,写出了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之后,又获得了读者,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。
但如果在写作的一开始,就想着怎样写受欢迎,写出来的作品,质量肯定要遭到质疑。为什么会写当下的东西,我觉得文学有几种功能,第一种功能就是描绘世界的复杂性;第二种功能是在阅读的时候给你的智力造成一些冲击;第三种对我们的生活做出一些补充,文学是能补充我们的生活的。所以如果我们写当下的生活,对当下的情绪及时反馈,那也会对我们的读者、对我们自己形成一种影响,尤其是对我们的成长。
比如怡微学姐的《四合如意》,第一篇我很喜欢,写一个买房的女性跟房东交易时,房东拜托她把盆栽给照顾好,浇浇水、晒晒太阳。我从中看到了自己,每次租房的时候,房东都会拜托我浇浇水,但我只是随便听听,我以为他也是随便说说,盆栽最后都死了。
但这篇小说里,我看到女主人公在暴风雨天没有把阳台门关好,多肉全都碎了。这些多肉是前房东送给他前妻的礼物。他们卖房的同时,也在走向婚姻的结束。离婚纠缠离了两年,房子也纠缠卖了两年,到最后房东跟这位买房女性交代的时候,也是说要把盆栽照顾好,前妻把喜欢的植物都带走了,而这些被遗落的、不被喜欢的植物,最后却在暴风雨天泡在水中死去了。我看到这些人物的命运,又联想到盆栽的命运,很受触动。去年我搬了新的出租屋,就应承下了房东的拜托,隔一段时间就浇水,到现在为止快一年了,那些植物都没有死去。这就是文学对人的微小影响,文学能够抵达这些微小的地方,但不能具体解决你生活的问题,但会有一些影响,这是很小、很了不起的事情。
张怡微:我也看到你小说里面的一些细节,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,但坦白说我还蛮喜欢看薛超伟小说里一些生活类的东西,比方谈恋爱租房子多少钱,买个榴莲什么的。这种生活细节的分配,是一个人跟城市建立关系,或者说人成长走出校园之后形成社会化关系的必经之路,你可以通过这种生活很细微的不痛快,或者说压抑,触动到人与人之间亲密关系的变化。
有时候我会想象学生毕业后走上社会的样子。他们都是这么高敏感的人,听觉很好,视觉很好,又容易产生感触,在做这些生活营造的时候,必然也会遇到薛超伟写的细节,很多关于生计的书写,我是非常喜欢的。薛超伟比较好的一面,是他能用笔建立起年轻人之间的这种关系。
不是说在当下或者社交媒体的生活中,我们去追热点,而是这就是青年生活的本身,当代青年就是这么活着的,挺辛苦的。他的小说写出了这种无力感,有很真实的东西。
我觉得这部分是文学对于我们青年生活、当代生活的一个回应。我也以我的方式来回应,可能也是生活的细节。
时代情绪的变化对作品的影响是什么?
薛超伟:这些时代情绪我也是有观察到的,这些年大家很焦虑,却比什么时候都要努力,反反复复,倒没有影响到我,我本身就是个非常焦虑的人,从小如此,但到最后,焦虑逼迫我变得淡然了,有些无欲无求了。这些时代情绪的确影响了我一些近来的创作,比如《隐语》和《化鹤》,里面的故事写得很佛系,佛系中有一点焦虑,但那些焦虑最后会自行化解。
可能每个时代的人都觉得自己很渺小,我们特别擅长渺小。比如网络上,大家都很喜欢把自己叫做momo,这是种普遍性的现象。匿名性会带来些安全感,躲在时代情绪背后,虽然很受困扰,但又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得到自由,追求自由。我觉得momo也是种自我调节的方式,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问题,但最终大家都会找到自己的出路和解脱方式。
张怡微:我想,文学其实很难对于重大事件做出非常及时的回应,新闻或者其他的研究会更好,我们隔一段时间会慢慢地看到一些真正的变化。
下笔之前该怎么做?
约小亚:《隐语》里其实写到蛮多个性比较鲜明,问题也比较鲜明的人。薛超伟在写作之前有没有做些真正的准备,是不是真的跟这类人有过比较深入的聊天,我知道你是很社恐的。
薛超伟:准备肯定有,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,跟自己相处就是收集素材的过程,别的准备也是有的。
《上海病人》里有一些社恐的角色,有些篇目里情绪比较极端,甚至有精神病症。我在写这些人物之前,案头工作肯定是要准备,了解些相关方面的病例、症状,治疗方案是怎样的,都要了解,不能露馅。再准备些细节,真实的可信的细节,从真实生活里找,我也会潜伏进一些亚文化社网络社群里面暗中观察。加奇奇怪怪的群,进入线下的聚会,但聚会了几次之后,我感觉自己像个间谍,我是带着目的来的,希望能发生些事情,能让我好好写,但这样交往很不真诚。后来我觉得那些细节可能在大方向上有真实性,保证没漏洞就行,其他方面由自己的想象力补充就好。
约小亚:张老师,这算是我们正常写作训练的基本功吗?
张怡微:不是。他社恐他是这样的,我们也鼓励出去田野,他把自己作为方法,把别人作为方法。
我觉得写作、编故事本身就是回应,我们都是比较焦虑的人,都并没有获得真正的大瓶颈。真有大瓶颈就不写了,真的通晓人情世故的人也不写小说;真的极度成功的人也不写,极度绝望的人也不写。刚好卡在那里,活也活不好,死也死不掉,就会提供自己一个虚构的方案来做回应。
约小亚:会害怕有天被替代吗?
薛超伟:我不害怕被取代,如果是取代我这个人的风格、我的思想,然后去延续,那我很欢迎。如果是取代了作家这个行业,我也没什么害怕,因为大家都被取代了。
约小亚:现场可能有读者对文学有梦想或是幻想,有什么要对他们说的吗?
薛超伟:谨慎入行,如果实在喜欢的话就勇敢去写。经常有人问为什么坚持写作?其实坚持写作是很容易的,不坚持写作才困难,你如果喜欢一个东西就千方百计去实现它就可以了。
约小亚:下一本书准备写什么?
薛超伟:写一个类型化的,跟纯文学结合起来的集子。纯文学是学文学这类人永恒的追求,只能在上面不断做些改变,做些装饰,以不同的类型结合,像跨学科,感觉写出来应该很有意思。
《隐语》 薛超伟 著
他们是长大后的内向小孩,痴迷幽微不可解的风物,奔赴非往不可的人生。
青年作家薛超伟用八年时光,自小镇、魔都、监狱、出租屋、寺庙和封锁期的家庭找到他们,如从海水中找到确定的水滴,缓慢凝结九篇小说。九种风格在此交织:鲜艳的情欲,正面挥霍又反手嘲谑;出尘的清白,人如静物悬停在空白的时间;磷火的微闪,曝光父子错会与性灵的和解;隐忍的想念,彼此交会的社恐青年碰擦出冷冽的光焰……
小说人物那么面熟,像你心疼的朋友或隐秘的自我;又那么疏离,浑身落满热闹或安静的谜语。他们羞赧、敏感、怀抱温柔,脚踩紧窄钢索,走向深远自由。
希望我们,一起凑热闹且彼此不打扰
关于社恐青年,他写透了。
一边害怕、一边向往生活
别怕,长大后的内向小孩
稿件初审:周 贝
稿件复审:张 一
稿件终审:王秋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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